煜的旧事

　　没有哪一次回家，意义显得像这一次般地不寻常。从成都出发，路途上红底白字标语口号铺天盖地。我知道我即将进入的是我生长的地方，那种浓烈的念旧情怀和因为这种情怀被摧毁后的难受交杂在一起的奇怪，让本来很困乏的我在路上不能睡。睡不能。
　　已经不像是一个月前，在 5 月 13 号我想方设法回来那么困难。拥堵的交通已经不再，乘车排队的人也没有。野司机照样非法拉客。进入城区，变化不大，多了许多帐篷，但不是电视上普遍见到的蓝色的那种。
　　迷彩绿色的帐篷，各种型号都有。

　　有些房子已经被拆了，建渣都运走。爸爸单位门口的那幢楼也是。听妈妈讲，是在里面的东西都没有搬出来的情况下强拆的。也是，没工夫搬东西，谁知道它下一刻会怎样。又似乎被拆迁队拿走了不少，可都是听说。没根据。
　　打车回家，依旧付了 0.5 元燃油附加费，看起来好像跟震前一样，平常的生活。但走进小区一看，许多各式帐篷。对，帐篷，只有帐篷。偶尔有车，但都是帐篷，一眼望去。各式各样。各国或者本国捐赠的不同款式，不同颜色，不同大小，自己搭建或者其他，都有。
　　俨然一个帐篷的世界。

　　后来往里走，看到楼房贴了绿色的标签，意味着可以居住。妈妈讲，虽然这样，但是还是有很多居民愿意在外，虽然谈不上风餐露宿，总归艰苦一点，但是心里踏实。她说，你不懂。你没有亲身经历这么强烈的地震环境，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我们家算大胆的。
　　妈妈说，好多楼房都要拆掉。晚上你看，没有亮灯的，没有通电的都是要拆的。
　　晚上到了，要不是路灯，我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有一侧 90 年代修的房子裂了许多大缝。并不是平时所见，可能在成都很多楼都是，与蛛丝差不多宽度的缝隙。没有这种缝。我回来看到的缝，全都可以把拳头伸进去。还不会被碰到。有个女人在变成废墟的二楼露台上收拾东西，用抹布和手，细细挑拣。很不容易。妈妈说，她看到拆迁队进入这幢楼，可能有居民已经把家里搬空，他们就把窗户也卸掉了。好像可以再利用。这样，看起来不是危房，如果只是黑黑的水泥，那都感觉是危房。
　　她幽幽地道来，其实我和你爸爸早就想拆前面两幢楼了。
　　只是一句后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它外墙不好看煞风景才出此言。对于真正的受难者，他们的心亦是虔诚哀悼过的。

　　晚上。便开始下雨。这边临山。好多看新闻频道看到卫星地图的都应该知道。临山，多夜雨。妈妈说，电视上看到的蓝色的帐篷，不好，如果下雨，里面就是蒙蒙细雨。被子会被润湿。我们住的，是香港捐助的双层帐篷。那种要好些。
　　我走到阳台上，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以前放假，特别周末，夜里两点不到，周围都会有许多灯光，打麻将，扑克牌，或者喝啤酒吃大虾，都会到很晚。夜归人锁车的电子音，哔哔两下，让人不得入眠。
　　而现在，两点不到，除了雨声和雨打在布料上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光线也没有。不会有过路的车辆把光线射入我的窗户。不会有。只有雨声。有时有雷声。凄凄惨惨戚戚。

　　那些人，该怎么办，怎么过。我傍晚陪妈妈下楼散布，有人拿了煤气炉，锡锅，一看就要待很久。那种没有房子的，可以拿 14 万，或者 70 坪。但是在二环路以外，少有人照顾。很多人不愿意，要保留原来的，即使是危房。房子没了，但是土地还有，大多数人都不想换。政府阻力重重。
　　但各自都有各自的办法。我这里按下不表。

　　都是人啊。感叹。会不会被冷到。在下面睡帐篷的。好多积水。

　　家里多了许多食品。很多件方便面，很多件饮用水，也有可乐和橙汁。方便面也分桶装袋装和干脆面。有小饼干和早餐蛋黄派，也有威化饼。数量都很多。火腿肠也有不少。以目测估计，大概可以两个月不下楼买菜。屯了很多，应该是单位上的福利和友人捐赠。因为人们爱心如潮水涌，停水的那几天，大家都做了平常看起来很奢侈的事，拿一瓶一瓶的矿泉水、纯净水，洗脸，刷牙。差点就洗澡。妈妈受不了了，在来水后冲回来洗了冷水澡，洗了后马上吃感冒药。后来来气了，她说，那是她洗过最舒服的热水澡。
　　环境就是这样，有差的时候，但是大多都挺过来了。虽然现在下着雨，但也有理由相信，明天定会有太阳。